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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在农场里见过许多种残忍。帮工的残忍是粗糙的,像钝刀子割肉,疼得直接,但你知道那是来自和你一样底层的人对更弱者挥拳的卑劣,你可以恨他们,恨得理直气壮。雷米的残忍是冰冷的,像手术刀切进皮肤,精准到让你来不及痛就已经见了血。
但哈珀是不一样的。
你第一次见他,是在被那个新帮工用拳头打裂颧骨之后。你躺在畜栏的干草堆上,脸肿得睁不开眼,嘴角的血痂和草屑黏在一起,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然后你听到了一种和农场完全不同的脚步声——不是马靴踩在泥地上的沉闷,不是帮工们橡胶靴的粗重,而是皮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的轻而稳的节奏,像医院走廊里查房医生朝你走来的声音。
一双深蓝色牛津鞋停在畜栏外。
你艰难地抬起眼皮,从肿成一条缝的视野里看过去。逆着仓库顶窗泄下来的天光,你先看到的是垂在身侧的、修长而干净的手指,指节分明但没有雷米那种握缰绳磨出的粗粝。然后是不染纤尘的白大褂,熨烫得笔挺的裤线,最后是金丝眼镜——冷调的金色金属框,镜片后面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,正低头看着你,带着你从进农场以来从未见过的神情,他在观察你的伤口,像一个真正的医生在观察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
他蹲下来。不是雷米那种审视财产的姿态,也不是帮工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。他蹲到和你视线平齐的高度,白大褂的下摆扫在地上沾了泥,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。你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他的脸。他大概三十出头,五官端正,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不过分刻板,有一缕碎发从鬓角落下来,软化了金丝眼镜带来的距离感。他的嘴唇薄而线条柔和,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大,但确实在微笑——不是那种在看你笑话的笑,而是一种让人几乎要相信他在关心你的微笑。
“我是哈珀。”他说,“我会帮你看一下伤势。可能会有一点疼。如果你能忍住,尽量不要动。如果忍不住,也没关系。”
如果你能忍住,尽量不要动。如果忍不住,也没关系。
你愣住了。在农场待了这些天,没有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。没有人在对你动手之前告诉你“会有一点疼”,没有人允许你“忍不住”,没有人把“没关系”这三个字写在你身上。你的鼻子忽然酸了——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被当成人对待了一秒,这一秒比你被拳打脚踢的时候更让你想哭。
你轻轻地点了一下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看见了。
哈珀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消毒药剂和无菌纱布,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托住你的下颌,把你的脸转过来对准光线。他的手指不粗糙,不滚烫,力道精准得像在触碰一片薄薄的、容易碎的玻璃。他用酒精棉球擦拭你嘴角裂开的伤口时,你疼得吸了一口气,他的手指立刻停下。
“这里裂得比较深。”他没有说“忍一下”,他说的是——“如果需要停,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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